在 B 站的热门榜上看到@六层楼先生 的「神作」《终于知道为啥男性不关注HPV了，因为…》，欣赏完后，我的内心是久久不能平息：@六层楼先生 估计是用尽毕生所学，挖空心思组织出来这么一堆尖酸刻薄的文字垃圾，来恶心整个行业——甚至把自己都装进去了。
很难想象科普大 V 能想出来这种方式，来向自己的主子表忠心。
他急了。
这个事背后的故事还是挺复杂的，除了药物本身一些试验、审批的问题外，还有药企和代理商们的一些龌龊事。
男性确实也应该接种 HPV 疫苗
无论谁来问，我都很愿意承认：男性打 HPV 疫苗确实是有意义的。但@六层楼先生 尖酸刻薄地指责男性不关注 HPV 疫苗就是纯纯扯淡。
抛开因 HPV 引发但发病率极低的癌症，比如阴茎癌、肛门癌等，HPV 疫苗确实是可以预防尖锐湿疣的；减少 HPV 传播，也确实能降低 HPV 变异的概率，让现有的 HPV 疫苗更长久地有效下去；另外还能保护未注射过 HPV 疫苗的女性等等。
这些东西都是国内科普自媒体们从 2016 年开始，就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的东西；结果到 2025–2026 年，又重新拿出来说一遍。
因为没人和钱过不去。
躺着数钱的默沙东
请注意我上面提到的两个时间点：2016 年和 2025 年。这个很重要。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第一次「出圈」，是有不少女明星跑到香港接种。到 2016 年 7 月，经原食药监局批准，葛兰素史克（GSK）的二价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上市。1 2
后来，2017 年和 2018 年，默沙东（MSD）的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也陆续在中国内地上市，甚至默沙东的九价 HPV 疫苗是走了原食药监局的「绿色通道」，被纳入优先审评程序名单，从递交上市申请到正式获批，仅用了八天。
于是，从 2016–2018 年，简中互联网科普号便开始铺天盖地宣传 HPV 的危害和 HPV 疫苗。我妈当时都专门给我打电话，叮嘱我带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去打疫苗。
这倒没什么：HPV 疫苗确实能有效预防女性宫颈癌，也因此宫颈癌可能是人类历史上首个消除的癌症。无论从何种角度讲，大力推广 HPV 疫苗都是十分有必要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唯一的问题是，如今被指责「不关注 HPV」的男性，被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了。
当时默沙东的九价 HPV 疫苗由于产能和供应不足，公立医院 4000 块左右的苗一度被炒到过六七千，就这都不一定能保证按时打完三针。我认识的女性朋友为了赶在 26 岁前接种完，每次都要飞到澳门去打，三次的机酒价格比疫苗钱还贵。
在这种状况下，我也能理解这疫苗应当优先供给女性——毕竟男性即便感染 HPV 后果也没那么严重，紧着有需求的人先来也是合理的。如果当年中国内地的适龄男性想打 HPV 疫苗，基本上也是只能飞到香港或者澳门，承担高昂的机酒。
从 2018 年开始，默沙东在中国内地基本上就是躺着数钱，小日子过得非常爽，时不时还能再拿出点散碎银两，给科普号们发几个广告，从各种角度介绍 HPV 疫苗是如何保护女性的。
2022 年，药监局批准九价 HPV 疫苗扩龄，从 16–26 岁女性变为 9–45 岁，默沙东更是狠狠赚了一笔。你也可以回去翻翻国内科普号们 2022–2023 年的视频，应该大多写过这件事。
挖掘男性市场
2025 年，HPV 疫苗的宣传口风突变，大家的关注点一下子从女性变成了男性，开始铺天盖地专门宣传男性也有必要打 HPV 疫苗——以往都是在讲女性打 HPV 疫苗意义的时候顺便带一嘴。
因为再不宣传，疫苗就真卖不出去了。
还记得前面提到，2025 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点吗？2025 年，默沙东给男性接种的四价和九价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先后获批了，目前中国内地的男性想打 HPV 疫苗，在不出境的情况下，有且只有这两个选择。3 4 5
此时，距离葛兰素史克的二价 HPV 疫苗入华过去了 9 年，距离默沙东四价 HPV 疫苗入华过去了 8 年。
拖了这么久，一方面是因为给男性做 HPV 疫苗的临床试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开始提到过，HPV 本身对男性健康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不好定试验标准。当初男性 HPV 疫苗在美国上市，默沙东也是找了尖锐湿疣这个病做的临床试验；加上当时美国女性的接种量未达预期，默沙东也迫切需要打开美国男性市场，所以也很着急推进。
但中国内地市场就不同了，默沙东的疫苗一针难求，躺着数钱太爽了啊，本来自己的疫苗都不够卖，何必吃那个苦，再在中国内地给男性专门做临床试验呢？
再加上中国内地当时新药审核流程非常漫长，尖锐湿疣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可能像预防宫颈癌的疫苗那样走「绿色通道」（即使是同样的药），这意味着所有试验都得重新做，不能复用外国数据。默沙东自然也没有动力去推动这件事。
情况到 2019 年后发生了变化。
2019 年 12 月，第一支国产 HPV 疫苗通过审批6，并在 2020 年 5 月正式上市。此后各地开始逐渐出台政策，免费给初中女性接种国产 HPV 疫苗；即使不符合这个年龄要求，需要自费接种，价格也比默沙东的疫苗便宜很多。
国产 HPV 疫苗上市和接种政策给了默沙东巨大压力，实际上从 2024 年开始默沙东的疫苗在中国内地批签发量下滑非常严重，导致公司不得不在财报中提这个事。
2025 上半年，默沙东的四价 HPV 疫苗和九价 HPV 疫苗在中国内地批签发量分别为 0 支、423.88 万支，分别同比下降100%、76.8%。7要不是当时国产九价 HPV 疫苗还没开卖，估计这个数字还能更惨。
《急》
说到这里，其实有一家公司我一直都没有说，我前面刻意隐瞒了这家公司，它其实才是默沙东疫苗在中国的操盘手和推广者。
智飞生物，默沙东疫苗的中国内地总代理。
长久以来，智飞生物和默沙东签的都是刚性采购协议，需要一口气买断默沙东一大堆疫苗，然后自己再慢慢卖。2024 和 2025 年默沙东的 HPV 疫苗批签发量下滑，但默沙东其实早就提前拿到这笔货款了，智飞生物则是堆了一大堆疫苗库存等待消耗，现金流十分紧张。2026 年年初，智飞生物几乎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借了 102 亿的债，缓解现金流压力。8 9
目前，智飞生物手上压着 200 多亿的货8，更可怕的是，疫苗是有保质期的，像 HPV 疫苗的保质期只有 36 个月，过期了就是一堆医疗垃圾。
这下真得急了。
唇亡齿寒。大家都不傻。为了对抗国产 HPV 疫苗的冲击，2021 年底，默沙东在中国内地启动了一些男性 HPV 疫苗的试验，10 11终于到 2025 年获批上市。此时恰逢国产九价 HPV 疫苗上市，可以说，默沙东和智飞生物应该是算好了一个 timing，趁着国产疫苗还没覆盖到男性，自己先来抢占一部分市场，赶紧加大力度宣传。
基本上可以这么讲，从 2025 年往后，你在简中互联网上看到的绝大多数宣传男性打 HPV 疫苗必要性的科普内容，都是默沙东和智飞生物掏的钱。
但没想到，舆论变了。
我为什么不能忍@六层楼先生
我记得 2018–2019 年，科普 HPV 疫苗的内容下面，还有相当多的人在讨论为什么男性打不了。但如今 2025 年的男性，并不像 2018 年的男性那样「渴求」HPV 疫苗。
2025 年，默沙东在中国内地的社交媒体上集中投放过好几次内容，宣传男性接种 HPV 疫苗的好处，但评论区已经出现了许多「噪音」，和几年前氛围大不相同。感兴趣的话，各位读者也可以去翻翻 2018 年相关视频的评论区，对比一下看看。
我看了下@六层楼先生 在 B 站的视频，从 2025 年 1 月开始，他总共更新了七条跟 HPV 相关的视频，其中有五条明确跟男性相关；这五条中又有三条视频关闭了弹幕和评论，以我对默沙东在国内社交媒体打广告的了解，高度怀疑这三条视频都是商单。
当然，接广告的不止@六层楼先生 一个人，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的事，甚至于也挺乐于见到的。我知道药企研发、测试和推广药物有多麻烦、多辛苦，有些钱就该他们赚，这没什么，毕竟我们也获得了健康。
但这不是你卖不出去药、谴责「患者」12的理由。
回顾整个 HPV 疫苗的发展过程，男性一直都是作为「二等公民」存在的，长期以来中国内地男性面临的处境就是即使想打，也几乎无药可用；再加上 2020–2022 三年疫情期间，出入境非常不便，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内地男性就这样错过了 26 岁这个接种年龄上限。
如今，女性 HPV 疫苗市场卷成红海，药企就迫不及待把手伸向男性的钱包，是不是急了些？
从时间线上看，HPV 疫苗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中国内地女性视野，最早能追溯到 2014 年，此后大量新旧媒体铺天盖地宣传，为了加速疫苗上市，政府相关部门甚至开了「绿灯」，这中间又赶上中国内地移动互联网和短视频行业爆发增长。可以说这十年，国内所有相关的资源全都倾注在此，最终造就了 2023 年默沙东 HPV 疫苗达到批签发量的最高峰。
但是这十年里，针对男性接种 HPV 这件事，从宣传到政策，全部都是缺位的。
如今允许内地男性注射 HPV 疫苗也不过一年多时间，宣传时也完全无视过去十余年里男性长期被边缘化甚至被忽视的问题，再加上企业和 KOL 们也没有针对社会风潮变化，琢磨出新的营销手段，就想复现当年一针难求的盛况？
做梦呢吧。
而面对营销受阻，舆论反噬，@六层楼先生 看到自己主子卖不出去货，不去思考产品推广逻辑与科普技巧，反而气急败坏，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开「地图炮」，PUA 男性不关注 HPV 疫苗，给男性扣上虚荣和自私的帽子，挑动性别对立，用嘲弄男性虚荣心的方式，催生愧疚，贩卖焦虑。
真给你家主子丢脸啊。
默沙东佳达修®成为中国境内首个且目前唯一获批、可适用于男性的HPV疫苗 四价人乳头瘤病毒疫苗（酿酒酵母）多项新适应证在华获批上市↩
默沙东九价人乳头瘤病毒疫苗（酿酒酵母）在华获批上市男性适应证 佳达修®9成为中国境内首个且目前唯一、可供适龄男性女性接种的九价HPV疫苗↩
其实跟给女性打的没区别，就是同一种，只是扩展了适用人群。↩
Immunogenicity of the 9-valent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e: Post hoc analysis from five phase 3 studies↩
其实应该不能叫患者，毕竟接种疫苗的人并没有患病，因此我这里打了引号。↩
